混沌

雪沃想，他老了．雪沃隐约又想起初生时的对话．

朦胧而苍茫，雪沃只能记得当时在风中飘荡的宽大衣袖和飘渺的似有若无的声音．那声音低沉而郑重．

＂如果杀一人，可救百人，你会做吗？＂

＂当然．＂自己的回答毫不犹豫.

＂那如果，那人是你的亲人朋友呢？＂

侧头想了想，＂这有什么区别吗？总不能因我一个，让更多人失去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吧？＂声音里是无辜的天真．

＂那么，你会是一个称职的混沌．＂

那人叹口气，续道：

＂我们混沌，生于虚无．爱恨情愁，喜乐恐惧，各种生物的情绪，都会留存在于这世间．而我们，靠这些得以衍生．＂

＂但我们却是没有喜怒哀乐的．＂

那人顺着自己的思路，混乱地说下去：＂我们历经十万载，得以成形，再经两万载，方有意识．然后，历人世，经世故，而我们的责任，也是我们唯一的使命，就是守护，维护这世间基本的平衡．＂

＂我们混沌的存在，其实含着无数人的期望．他们的感情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．他们希望我们代替他们，守护活着的人．你能明白吗？＂

＂我们混沌，本是永生不灭的，但在历人世时，却会逐渐开七窍，懂喜怒，再无法维系平衡，坚守责任．为了不给人间招致灾难，那时，就是我们消失的时候了．＂

＂我们因之而生，也因之而灭．＂

＂所以，不要试图留住任何人．更不要对任何人好．你对人的好，招来的，只会是怨恨．＂

＂明白为什么吗？＂那声音里似含着残忍，又似含着痛苦，＂因为，没有人能忍受，随时会被信任的人牺牲掉的恐惧．＂

＂万丈红尘，我们只是看客．＂

＂所以，我们可以为将为相，为帝为王，却绝不能试图摆脱孤独．＂

雪沃安静听完，撇嘴：＂孤独？我倒不讨厌．但是，你不觉得你说的很像诅咒吗？爱人如何，不爱人又如何，只要我想做就够了．＂

那个为他＂授课＂的混沌，业已烟消云散．他最后告诉他的是：

＂在世人口中，我们是佛．＂

雪沃的回答是：＂佛算什么？＂

佛，笑看荣枯，冷眼旁观，普渡众生．

佛，悲悯世人，爱怜世人，却也永远俯看人间，高高在上．他是，世人的救赎．

佛，也会轻取人命，谈笑杀伐．只因为，杀一人，以救百人．

佛，永生孤独，却永不明白孤独．他享受悲悯，也享受杀伐，他在拯救，却也在操控，

佛说：众生，即我；我，即众生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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